~所謂奇珍異寶，所謂收藏名家，所謂鑒定證書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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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石鑒定：這一行不太好混，它需要極強的心理素質。他深有感慨：“鑒定很殘酷。你說這是真，他叫你爹；你說它是假，他罵你娘。有時你感覺自己不是鑒定家，而是‘劊子手’，你把白日夢都擊碎了?！?font class="jammer">& K) X: ~6 i2 J  y& W+ e' B# 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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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對此，首都博物館文物征集部的瓷器專家王春城也深有感觸：福建一個朋友，拿了兩大箱瓷器，相冊厚厚一打，請他掌眼。結果幾乎都是假的。當他一件一件跟朋友解釋時，朋友汗珠啪啪地掉在茶幾上，滿滿一盒紙巾都用光了。回家后，朋友大病一場，折騰了半年才緩過來。那是二十年的收藏啊，一個小時都灰飛煙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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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在王敬之看來，這算是溫柔型的藏家了，被崩潰的藏寶者罵得狗血噴頭，并不是什么稀罕事。鑒定家的責任非常大。王敬之聽說過，有人賣仿造的文物，被專家鑒定為國家一級文物，結果判了死刑，判決執(zhí)行后，警察發(fā)現一個造假工廠，滿屋堆的都是所謂的“國家一級保護文物”。4 e, \# l4 g; ^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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' \  F) q1 Z! v. s9 l6 L　　鑒定這碗飯很不好吃，王敬之用三個詞來形容：如臨深淵，如履薄冰，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。一件假東西鑒別為真，讓人家傾家蕩產，勞民傷財；一件真東西斷假了，那是犯罪！2007年十大文物事件之一，就是四件所謂回流“國寶”遭遇撤拍、贗品風波。拍賣前，“國寶”還接受故宮博物院、鄂州博物館、臺灣文物專家現場鑒定，總定價為7000萬。結果在拍賣前夕被文物局叫停，重新鑒定的結果是，三件被定為仿品，一件沒有定論。4 `: G5 |6 t* K& m0 |, N) D6 s" x

　　專家的生物鏈1 C% e4 q% l0 u# A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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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現在，贗品泛濫最大的尷尬原因之一就在于鑒定家鑒定良莠不齊。文化部中國藝術品評估委員會副主任李彥軍說：“很多專家走穴，走一圈就能掙十萬八萬。持有寶物的人都希望是真的。可我見了假的，就不能說是真的，無形中就會得罪很多人，在得罪人方面我也可以稱為專家。如果你說真話，就在無形中侵犯了某個圈里的潛規(guī)則?！?font class="jammer">8 \. \* a6 _8 [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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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在李彥軍看來，市面上的專家有很多種。第一類專家叫“學問派”：一般是學者，理論水平高，鑒定水平低，他們研究的是文物文化，比如這個禮器是干什么用的，功能是什么，社會習俗是什么樣。就像研究經濟的，很難成為商人一樣，他們和收藏不是一路的，但卻很能唬人。第二類是“市場派”：如古玩販子、業(yè)余收藏家，理論水平低，鑒定水平高，但視野局限，沒有文化底蘊。第三類“結合型”，有著述有實際鑒賞能力。第四類是“胡子派”他們大多在文物部門工作的，學術不行、鑒定能力也不行，靠年紀吃飯。第五類是“販子型”，水平高，但自己也是文物販子，又當裁判員又當運動員。第六類是“濫好人型”，只要送東西去，他就好好好，閉著眼睛看東西，全是真的。第七類是“腐敗型”，鑒定證書天天寫，一出就是幾十張，禮金多多。當然這些類別可以相互交叉，衍生出更多種類?！?font style="font-size:0px">5 S% p3 B. E" b, n7 K

　有人粗算，如果偽專家每人每天只為藏家看一次東西，全國每天就會出現上百件贗品，3年之后，藏家手中將有成千上萬件的贗品。7 r. E4 n: |! S7 |7 u/ z1 \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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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王敬之曾問一個古玩城的老板為什么找某某來鑒定？他說：“讓一個好專家來，我們一分錢也賺不到?！痹绞茄酃夂玫膶＜?，越沒有人找；越是眼光差的專家，天天門庭若市。

. K" q, C9 U  |  }' w. M3 k% V　神奇的鑒定證書  f8 H4 b& D3 t9 L

; Z3 u5 d3 p. {1 y9 Q9 `6 `　王敬之搞了二十年鑒定，最大的體會就是“與狼共舞”，這個狼就是欲望?！傲夹慕^不能泯滅，泯滅一次，就無法擺脫欲望的漩渦了?！?font class="jammer"># z7 Y! e: s: g- R

　有一些老專家的晚節(jié)就毀在鑒定書上，證書就像是護身符，有了專家的鑒定書，轉眼就可以買高價。5 }7 F. t$ Y8 S) Q0 L5 P& W; a

　前一陣，央視二套記者在十里河橋古玩攤，花了30塊錢，買了一塊菲的紅山玉梟，請一個據稱有60年文物鑒定經驗的老專家掌眼。老先生端詳不到1分鐘，就辨出“真假”：“四五千年了，東西不錯?！苯涍^討價還價，專家打五折，收了1000元，開了鑒定證書。這真應了藝術品市場上的順口溜，“專家全靠吹，證書滿天飛，專家眼中寶，市場已成堆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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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S; F, X6 a5 D) S8 S　　目前出土的紅山玉器大約在300件左右，如果這是真的，市場價位在50萬元左右。從十里河橋到專家鑒定中心，直線距離不過幾十米，花了1000塊錢，30塊的東西就變成50萬的寶貝了。報道出來后，國家文物鑒定委員會將這個老專家除名。后來王敬之接到很多電話，好多藏家都哭著說，他買的東西都是這老先生開的鑒定書！
& W+ \. k( {7 ~! w　那老先生是委員會最老的委員，我們不否認他過去的資歷，但在造假技術日新月異的今天，過去那套鑒定方法太落伍了。現在王敬之經常逛地攤，看那些日新月異的“新產品”，鑒定和造假相比，鑒定是盾，造假是矛，鑒定的發(fā)展只能滯后于造價技術，總要慢半拍。著名鑒定專家王春城心有余悸地說：“我去過景德鎮(zhèn)的仿品工廠，最讓我震驚的是幾個鑒賞名家的書被他們翻得起了毛邊。還有很多我夢寐以求的書，他們都有了。他們是我們最忠實最認真的讀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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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要命的田黃1 r0 `* Y9 l0 H$ K8 u; I' l- _- ~( r/ n: 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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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王敬之覺得，收藏到最后就是一個道德問題了。拍賣公司順應錯誤的潮流以營利為目的，保管費、鑒定費、圖錄費、保險費、服務費……想要放到封面？先交10萬。如果良心泯滅，你可以在一年時間掙個幾千萬，但這樣做有什么意思？自己都會看不起自己。騙了一次，就沒法脫身了，你就要不停地騙下去，直到把信譽毀盡，甚至連命都沒了。* a# d; e# y; i(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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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天津有個著名收藏家靳志忠，上過央視，曾紅過一陣。他寫了本田黃的書。在王敬之看來，書里的田黃全是假的，但因為沒有見實物，他也不好說什么。后來，大連一個老板從靳那里買下6塊“田黃”，一共340萬元。王敬之給老板的鑒定結果是，六塊田黃全是假的。老板當場給靳志忠打電話要求退貨。靳志忠不服：“王敬之理論上還可以，但論實際經驗，還是我好?！钡竭@份上，王敬之只有說真話到底了：“你可以去鑒定，礦物成分肯定不是地開石(田黃是地開石的一種)?！崩习逭业刭|機構鑒定，果然沒有一塊地開石。老板拿鑒定找到靳志忠，讓他退200萬就可以了。其實已算給他面兒了，六個石頭最多值一千多塊錢，他還能賺100多萬?？山局也桓?。老板只有把他告上法庭，他居然還反起訴，那老板一怒到**舉報，靳以為是民事糾紛，但人家報的是“商業(yè)詐騙”。判決下來后，他終于傻眼了，著急想把家里的田黃買了，到處打通關系，就讓小秘把家最好的田黃拿到王府飯店請王敬之看。王敬之一看，也傻眼了——沒一塊是田黃！最驚人的是一米多高的石頭，一看就知道是綠泥石，都不用化驗！有塊田黃他的估價是1.2億，實際是人工做的假石，一文不值。一個號稱研究田黃30年，上過央視的人，在當地也聲名卓著，怎會如此“名實不符”！自從入獄，他老婆也離婚了，小秘原以為他是億萬富翁，知道真相后，吵著跟他要50萬塊錢分手費，否則就告他強奸，他受不了，趁保外就醫(yī)的時，上吊自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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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聽到這個消息，王敬之心里很不好受，他也知道為什么靳會如此執(zhí)拗，他是為名譽而戰(zhàn)，但鑒定就是如此殘酷，它只有兩個答案，不會給你任何情面。但小小的石頭涉及千百萬元的時候，它會變得越發(fā)不好玩。  _1 _- N; J2 R8 |& V8 A1 \5 L* 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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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L! k. `% {: Z/ S2 `7 J6 I9 c, }　從那時起，王敬之給自己定了一個規(guī)矩：既然做了裁判員，就不做運動員，他從此不買賣自己的石頭?！拔覀冃枰獙τ錆M敬畏。沒有一個邊界，你就越發(fā)失去控制，最后不可收拾?！蓖蹙粗f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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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當鼓聲停止時5 G5 d0 M2 y: i( F7 c% ]' O* O+ `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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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田黃5000塊一克，石頭幾百塊錢一個。差之毫厘，謬以千里。有時王敬之想：為什么靳志忠做了這么多年收藏，也學了不少知識，但就是不長進呢？后來他明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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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g: H9 {# q. l: F　不久前，一個著名的雕刻家，花8萬塊錢買了一塊田黃，興沖沖找王敬之鑒定，還說：“刻好了，可以賣55萬?！蓖蹙粗l(fā)現這根本不是田黃，因為它缺少“二次生成”。(所謂“二次生成”是指田黃形成需要兩個階段，田黃是山料，但真正形成期是在它從山上滾到田里后，也就是二次形成。)田黃上的黑點，全都是“一次形成”，且有明顯的人工痕跡。% Y7 C3 n  E$ m2 f8 \7 x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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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 f# @( `! }* x9 Q3 t5 q　　雕刻家聽了，半天不響，最后他說了一句話，讓王敬之愕然：“我求您幫個忙：千萬別拆我臺，不要講。一般專家未必有您這眼力?！焙髞?。他果然以70萬的高價脫手。

　如果假品可以在市場上暢行無阻，鑒別還有什么意義？如果你本心不在石頭上，而在錢眼里，你是不會把心思用在鑒賞上的，又何來長進？王敬之說，他的朋友王立軍有一次說，他的收藏里有三分之一是贗品，以他身份，完全可以將這些贗品“忽悠”出去，但他留著，這是“學費”，也是“學習資料”，沒有損失，你就不會心疼，沒有心疼，就不會促使你研究真?zhèn)沃妗?font class="jammer">( v/ J) Q) q1 X0 B, v9 o" q

　　一次，一個收藏雜志老總請王敬之看一塊號稱價值300萬的田黃。王敬之當時沒說，出來后，跟老板說：“別買這石頭，這是滄化黃石，不值什么錢?！笨珊髞硭l(fā)現那個雜志居然大肆宣傳這石頭。他明白這是個局。那老總又請他給那個石頭寫個鑒定書，王敬之不同意。老總說，你寫了鑒定證書，就可以得到售價的10%的酬報。王敬之謝絕了。那老總不死心還想托朋友說情，歲金好商量。朋友告訴他，王敬之不搞這玩意兒，他才罷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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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王敬之有時覺得很悲哀，現在收藏變成了一種一本萬利的詐騙生意，在這個流水線上的很多人，對寶貝都不是發(fā)自內心的熱愛，大家都在投機，沒有人把這當成一種生活方式，當成一種精神追求。在民國，一般的大學問家多是大鑒賞家大收藏家，反之亦如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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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但現在，鑒定居然成為一種類似賭博的生意。幾年前鬧得沸沸揚揚的《張先十詠圖》事件，故宮博物院花1800萬要買此圖。王敬之一個朋友，是“一代詞宗”夏承燾先生的學生，他就提出質疑：張先是大詞人，可《張先十詠圖》中有九首詞的詞牌出現問題，這是怎么回事？有人辯解，唐伯虎也在畫中詞中出現過問題。“我那個朋友回應：唐伯虎寫詞時丟字拉字是可能的，但一個大詞人在詞牌上出現九處硬傷，實在說不過去?！边@就像貝多芬搞不明白五線譜一樣不可思議。4 x0 o0 c. ]1 S+ t; 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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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{6 n- C( h- |* m1 X　　鑒定是一種趣味，是文人墨客的社交方式，當它變?yōu)橐环N盈利手段的時候，說明過去的文明已經被扭曲。王敬之說，這是一個“黃鐘盡毀，瓦釜雷鳴”的時代，大家都在玩擊鼓傳花的游戲，但鼓聲總有停止的時候。

細水長流

好文章.一針見血.

玉米

chitun