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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自《蔣介石在臺灣》第二部,陳冠任著,東方出版社2013年版。
政府電價漲價,一直為人詬病。據(jù)《蔣介石在臺灣》第二部“島內(nèi)建設和新風暴”(東方出版社2013年版)披露,1953年臺灣電費漲價引起強烈反對,蔣介石不得不將20年黨齡的高級干部開除才達到目的。電費漲價之艱難可見一斑。摘錄如下: 1955年12月盡管經(jīng)濟部長尹仲容在“立法院”大講臺灣經(jīng)濟的種種困難,讓人們對于臺灣的經(jīng)濟狀況感到悲觀,但去年底蔣介石在臺灣上至“總統(tǒng)”、“副總統(tǒng)”、部長,下至軍人、教師、職員,全部增加薪水和生活補助。又到年底了,還會舉行去年那樣的“大惠民”行動嗎?眾人拭目以待。 然而,就在大家望穿秋水的時候,一個驚人消息傳來:從明年元月1日開始,臺灣所有電費在現(xiàn)行價格基礎上提高32%。也就是說,蔣介石送給眾人的新年禮物,不是期盼的加薪,而是所料不及的“增負”,且這次電費漲價,足足在三成以上。 1953年12月30日,“立法院”表決通過電費調整案。臺灣電費在現(xiàn)有基礎上增加32%之議塵埃落定,漲價成為不可改變的現(xiàn)實。 雖然漲價不可逆轉,但電費漲價案卻費了巨大周折,由蔣介石親自“怒斬馬謖”后才硬性漲上去的。 俞鴻鈞上任“行政院”院長后,在經(jīng)濟方面主要依靠尹仲容進行。尹仲容執(zhí)掌經(jīng)濟大權后,一是強行通過了久而不決的《外國人投資條例》,吸引外資來臺;二就是倡導電力漲價,以彌補財政上的巨大缺口。 這次電費漲價從9月份就開始行動了,前后折騰了整整四個月。 為了配合臺灣省工業(yè)生產(chǎn)政策及社會用電增加的需要,自1953年起,“行政院”開始擬訂和推行“兩個開發(fā)電源五年計劃”。其中,第一個五年計劃,以增加發(fā)電量30萬千瓦為目標,其中水力發(fā)電量為17萬千瓦,火力發(fā)電量為12.6萬千瓦,但合計總數(shù)卻約為原發(fā)電量的一倍之多。因為臺灣省河流水量變動甚為劇烈,水力發(fā)電的可靠容量難以保持恒穩(wěn),陳誠等人認為還必須加強火力發(fā)電,又計劃將火力發(fā)電由占據(jù)電力總量的17%提高至30%,輸配電設備亦配合擴充。這個計劃系依照臺灣電力需要的估計制定的,預計自1953年至1957年五年間,每年平均用電增加率為13.6%,至1957年年底,電力尖峰負荷將達到43萬千瓦,平均負荷將達32萬千瓦,總發(fā)電量達到26.8億度。 陳誠把計劃報告蔣介石后,告訴說:“事實上,1953年,臺灣發(fā)電量就已達到15.64億度,電量供應如此之巨,但尚有969個村莊、7萬多個電燈用戶、300多個電力用戶得不到電力供應,工業(yè)廠商對于電力的增加,使得我們的民生主義做得很不夠。” “隨著電力需要的增加,開發(fā)電源計劃非加緊努力推進,才能有成效。”蔣介石說,“這個開發(fā)計劃,應該抓緊推動為佳?!?/font> 在蔣介石的親自決策下,“兩個開發(fā)電源五年計劃”中的重大工程,當即由公營的臺灣電力公司全部啟動,部分工程迅捷完成。尹仲容看到政府建設的電站能發(fā)電,于是以臺灣電力仍然不足為由,暗中思忖著對電力進行提價,從幾乎沒有儲蓄的臺灣用電的所有百姓和艱難經(jīng)營的廠商那里“敲骨吸髓”,以補貼自己掌管的財政不足。 經(jīng)過幾個月的醞釀,9月份,尹仲容領導的經(jīng)濟部突然將一份電力提價方案提交給“行政院”,要求審議通過。 23日,俞鴻鈞主持“行政院”院會。 “行政院”也是因為財政緊張而焦頭爛額,便當即通過電力加價方案,決定各項電價普漲,提高36%,計劃于11月1日起實施。 隨后,決議案送往“立法院”審議,通過后即在全臺灣實施。 10月8日,“立法院”開會討論電價調整案。尹仲容列席,答復“立法委員”們的質詢。 本來他以為電力加價案拿到“立法院”,不過是走走過場,自己列席,做做樣子,說幾句官樣話,加價案就一通而過,電費加價就可以馬上實施。誰知他這個“魚還沒長大就放水殺魚”的做法,始料不及地遭到“立法院”諸委員們強烈反對。 對于待遇沒提高,反而電費漲價且一漲就超過三成半還多,委員們對此十分憤怒。有準備無準備的,紛紛起而質詢,眾“大炮”們一個接著一個,對著尹仲容就是連珠炮“猛轟”。 這讓尹仲容完全沒有料到,只得一一迎戰(zhàn)。由于質詢的委員太多,當日他沒有回答完。 次日,“立法院”繼續(xù)質詢,他不得不硬著頭皮,繼續(xù)與會。 情況還是如上一日,反對聲音巨大而且十分堅決。在眾立委中,最積極的是德高望重的國民黨中央委員齊世英。他大有明代名臣海瑞“為民請命”、“舍身求法”之勢,甚至指著尹仲容破口大罵,毫不“饒恕”他這種變著花樣掠奪民財、毀滅“國父力行的民生主義”的行徑。 陳立夫失勢后,齊世英由于帶出來的東北籍“立法委員”達到30多人,加上CC派的勢力,轉而在“立法院”內(nèi)形成強大勢力。吳鐵城被氣死后,齊世英因為個性又硬又堅,被大伙尊稱“鐵老”,且在“立法院”內(nèi)為有名的軟硬不吃的“東北硬漢”,甚至比“吳鐵老”還“鐵”。 這些年“立法院”內(nèi)團派力量很大。盡管陳立夫去美國了,院長張道藩本身是老CC派骨干,齊世英也是,幾位大佬集合著一批人馬,且?guī)ьI著CC派一直充當著臺灣反對黨角色。后來擔任過臺灣“國防部”副部長的“小字輩”康寧祥就說:“我就常常跟鐵老講,CC能夠長久扮演這種反對制衡的角色,我愿意加入CC?!?/font> 這一次面對尹仲容強取民脂民膏的電費漲價案,齊世英拿出了反對派的“鐵角色”,堅持反對尹仲容等人一心要通過的漲價案。他質詢時,聲音大,且態(tài)度十分堅決。 在電費加價案質詢過程中,尹仲容越是狡辯,越是遭到圍攻??癜恋囊偃荼弧傲⒎ㄎ瘑T”們弄得灰頭灰腦,最后不得不求饒說:“諸位委員,好不好就這樣通過了,求大家不要阻止了。” 齊世英說:“這是犯眾怒,由不得我們。” 尹仲容聞言,也經(jīng)不住又強硬起來,蠻橫地說:“不漲價是萬萬不行!” “萬萬不行?你還要不要老百姓!”齊世英說,“民可載舟亦可覆舟,你們不可不顧老百姓的死活?。 ?/font> “漲價,忠貞軍民是支持的?!币偃輳娹q。 “支持?誰支持?”齊世英說,“‘中央信托局’誰不拿著高薪!電費漲了,你沒有關系。但是一漲三成多,我們這些老百姓還要不要活下去?” “立法委員”們一直是鬧著要漲工資的先鋒。齊世英這么一說,立即點燃了烈火。眾人對尹仲容不屈不饒:“我們不是美援會,不是信托局,也沒有親屬在那里。我們拿的薪水不及你們五分之一!我們活不下去!” 尹仲容雖然在臺北也是一大家子,老老少少十幾口人,但確實生活無憂。此刻他除系經(jīng)濟部長外,還身兼“中央信托局”局長、工業(yè)委員會召集人,這些職務都是給高薪,因此電費漲價對他不構成影響。 可是,“立法院”沒有其他財路,只有政府撥款的那點本職薪水,就是院長張道藩本人也因為原配、情人兩個家,工資入不敷出。因為生怕電費漲價,自己多一份生活壓力,也暗中支持反對電費漲價一派。院長都害怕漲價,何況于委員們呢?于是乎,尹仲容越強硬,電費調整案在“立法院”越通不過。 “立法院”通不過,尹仲容就去找“行政院長”俞鴻鈞。俞鴻鈞沒有處置辦法,便說:“一起去找總裁?!?/font> 次日,他帶著尹仲容來到“總統(tǒng)府”面見蔣介石時,恰好陳誠也在場。 尹仲容開始報告“立法院”硬是阻攔之事。陳誠問道:“誰領頭的?” “齊世英!那伙東北幫最強烈?!币偃菡f。 提起“東北幫”,陳誠就惱火。在大陸時期,他東北兵敗后,也是那伙“東北幫”在國民大會上又哭又鬧,帶頭喊出“殺陳誠,謝天下”口號。正是因為“東北幫”“殺陳誠”呼聲,才導致他以養(yǎng)病為名來到臺灣。因此,對他們,陳誠從來是沒有好氣色,立即嚴厲地說:“這一伙人純粹是自我為中心,沒有國家、主義!我當‘行政院長’時候,就是他們,因為待遇問題喊得最兇,鬧得最厲害?!?/font> 俞鴻鈞因為兩岸軍情緊張,正為財政支付不出著急,也希望電價上漲多收些錢來緩解財政壓力,馬上說:“現(xiàn)在軍費開支這么大,多收電費有什么不好?民眾增加點負擔,將來反攻復國了,多收了錢還是用于民眾。電費不漲價,我就學大陸時期的老辦法,去發(fā)行金圓券……” 他居然聲言要像大陸時期孔祥熙濫發(fā)紙幣斂財,這是多么可怕的“財經(jīng)思維”,曾經(jīng)就是那一招導致國民黨在大陸的財政大崩潰。他這話沒說完,馬上讓尹仲容給截住了:“濫發(fā)紙幣路子行不通,大陸時期就證明了!發(fā)金圓券肯定不行!” “那我就得增稅了。”俞鴻鈞轉口說出了另外一招。 “增收進口結匯防衛(wèi)捐,或提高進口結匯防衛(wèi)捐捐率,上屆‘行政院’已在5月份研擬辦法了。臺灣省市縣政府支出也在切實緊縮?!标愓\搖著頭說,“財政一直困難,事實上主管都已竭盡心力了。防衛(wèi)捐實質上就是增稅,上半年增加了,下半年不宜再增加?!?/font> 蔣介石說:“嚴家淦收防衛(wèi)捐收得怨聲載道,稅不能再增了,只能漲電費?!?/font> 尹仲容立即說:“可是‘立法院’那邊還是反對……” “還是我們自己人出問題,我們的失敗就是在黨。黨管不住,什么事情就干不成?!笔Y介石說,“齊世英還是大陸時那一套,不能讓他這么下去?!?/font> 最后,蔣介石決定自己去公開批評“立法院”,向他們敲警鐘,再要求“立法院”去通過。 星期一早晨,蔣介石參加中央黨部紀念周講話,特別點名批評“立法院”部分黨團人員不聽話,“與政府唱反調”。 沒過多久,蔣介石再次批評“立法院”黨派同志反對電費調整案,指責個別人“胡鬧”。 在蔣介石兩次公開點名批評后,12月6日,“立法院”再次審議電價調整案。尹仲容滿以為這一次電費漲價案通過應該沒什么問題了。 誰知齊世英等人還是極力反對,死活不同意投贊成票。尹仲容搬出軍費理由說:“不漲價,軍費無從開支,臺灣難保!”但馬上遭到“鐵老”齊世英的嚴厲反駁。并且,他還搬出了剛剛通過的《中美共同防御條約》作為臺灣無虞、軍費足矣的擋箭牌。 結果,尹仲容還是灰頭灰臉地回去了。 蔣介石聞訊電費漲價案還是沒有通過,于是派陳誠召開“立法院”黨內(nèi)會議,先在黨內(nèi)討論電力加價案,對齊世英等黨棍施加壓力。但是,“副總統(tǒng)”陳誠親自主持會議,齊世英還是一副為民請命的“海瑞做派”,照樣發(fā)言反對“以種種名義搜刮人民”。 陳誠惱怒了,說:“沒有人像你這么無法無天!” “我無法無天,一不為自己,二為厲行國父中山先生的民主主義不受踐踏!”齊世英似乎已鐵下心要對抗到底了。 對于這樣軟硬不吃的“東北鐵漢”,一貫不讓人的陳誠也毫無辦法,只好報告蔣介石,并建議對齊世英進行黨紀處分。 蔣介石完全被齊世英激怒了,對“總統(tǒng)府”秘書長張群說:“下令中央黨部張厲生,開除齊世英黨籍?!?/font> 中央黨部秘書長張厲生本來就是陳誠的鐵桿親信。接到蔣介石的命令后,他馬上召開會議,討論開除齊世英黨籍之事。結果,張厲生把蔣介石的命令傳達完畢,眾人一致以“齊世英反對黨中央政策”為由,通過開除其黨籍的決議。 齊世英,堂堂國民黨中央委員,干了一輩子黨務的國民黨高級干部,就這樣被蔣介石逐出黨外了。 “立法院長”張道藩聞訊齊世英被開除了黨籍,萬萬沒想到蔣介石如此暴怒,馬上亂了手腳,立即跑去面見蔣介石,準備為CC派干將齊世英求情。 蔣介石則嚴厲地問他道:“你們聽齊世英還是聽我的?” 張道藩的腦袋馬上就耷拉了,回答說:“當然是聽總裁的。” “你們不必為他說話?!笔Y介石說,“齊世英我認識最早,我待他不薄,我的錢他沒少花。張漢卿事他就沒有給我處理好?!?/font> 張道藩見蔣介石前事再提,知道“挽救”已絕對沒有希望,只好告辭。離開“總統(tǒng)府”,他轉而立即趕去齊家,安慰齊世英。 他見著齊世英長嘆一聲后,說:“鐵老敢沖敢撞……如今黨籍都沒有了,可惜啊。” 齊世英似乎早已經(jīng)想開,回答說:“以這種方式離開了國民黨,在我來說,可以說是一種解脫。”然后,繼續(xù)說道:“我自28歲以志趣相投入黨,一生黃金歲月盡心投入,當年將愛鄉(xiāng)觀念擴大為國家民族觀念,抗日救國,誰知20年后居然失去了一切!” 張道藩安慰他幾句,不見什么效果,只好悵然離去。 隨后,老CC派骨干谷正綱也跑來安慰“齊鐵老”。 他們的私人行為,讓人一一報告了蔣介石。 蔣介石似乎更不可饒恕齊世英了,一次在國民黨中常會開會時忍不住再次痛批“黨棍齊世英”,并且惱怒地說:“把他空投到大陸去,看他怎么樣!” 然后,他又說:“聽說有人去齊家慰問齊世英?”講完,目光一掃,張道藩、谷正綱馬上站起來“認罪”。 齊世英這位幾十年的高級黨務干部、中央委員居然被開除出黨,本是臺灣一大新聞。但終究于國民黨來說是一丑事。事后臺灣報紙只是輕描淡寫地報道:因反對提高電費,齊世英被開除國民黨黨籍。但是,香港《新聞天地》卻以“齊世英開除了黨籍嗎?”為標題,對此事進行了報道。該報道并且評論說:國民黨連這么忠貞20年的中央委員都不能容,可見其毒菜(河蟹),而蔣先生不能容齊,不僅因為他在“立法院”的反對,尚因他辦《時與潮》的言論較富國際觀、灌輸自由思想與國民個人的尊嚴,對確保臺灣安全的戒嚴法不敬。 把齊世英逐出黨外,殺一儆百后,尹仲容等人終于把漲價桎梏踢除了,于是第四次把電費加價案拿到了“立法院”進行通過。但由于齊世英等人的堅決反對,尹仲容和俞鴻鈞等人經(jīng)過商量后,決定也拿出一點姿態(tài),把漲價幅度略微降低了一些,減少了四個點,由36%降到32%。 12月30日,1954年的最后一日,電費調整案終于在“立法院”表決獲得通過,至于齊世英投贊成票了沒有,史料沒有記載。 1955年元旦,遵照“立法院”決議,臺灣電力公司將全臺灣所有電價增加32%進行征收。齊世英的女兒齊邦媛說:“那反對加價者齊世英的政治生命和當年老革命者的頭顱一樣,砍下來掛在城門上哪!” 齊世英終究是國民黨多年的黨棍、老于世故的CC派老頭目。被開除黨籍后,他依舊保持多年黨務干部的操守,律己嚴格,雖然被開除了黨籍,但君子絕交不出惡言。蔣介石去世后,蔣經(jīng)國主政并擔任國民黨主席。由于梁肅戎、康寧祥等多人活動,蔣經(jīng)國同意給齊世英平反昭雪。一日,國民黨中央組工會主任李煥奉命把齊世英的“遼字第一號”(齊是管東北黨務的頭子,所以黨證號碼是遼寧第一號)黨證送返齊世英手中。 齊世英為國民黨忠誠服務十八年,黨籍卻被蔣介石開除。可是,正當他根本再無意于國民黨(期間,他與人組建過“中國民主黨”失?。r,出黨二十幾年后又奇跡般地恢復了國民黨黨籍。不可謂歷史和他開了一個玩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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